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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为母亲

2018-5-14 11:20

摘要:   “每一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充满了仪式感。”导演陈为军说。他拍摄的一部直面生命诞生现场的电视纪录片《生门》,从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,在网络平台的总播放量已近1亿,豆瓣评分高达9.5。  从孕育、生产到哺育,其中的幸福与苦痛是每一位母亲独一无二的体验。然而这种人类最平凡的体验,却可 ...
  “每一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充满了仪式感。”导演陈为军说。他拍摄的一部直面生命诞生现场的电视纪录片《生门》,从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,在网络平台的总播放量已近1亿,豆瓣评分高达9.5。


  从孕育、生产到哺育,其中的幸福与苦痛是每一位母亲独一无二的体验。然而这种人类最平凡的体验,却可能“集结了生与死的挣扎、舍与得的纠结、老与少的代沟”,除了十月怀胎的艰辛和十级疼痛的生产,为了成为母亲,有一些人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

  母亲节到来前夕,我们也把目光投向“生门”,截取了三位妇产科医生眼中与“成为母亲”有关的故事片段,在其中,有许许多多已为人母和正在为此而努力的人的身影。

  01讲述人:方皖仙

  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副主任,主任医师,行医31年

  行医30多年,我在工作中,心情已经不会像过去那般大起大落了。产科是个高风险的科室,一瞬间大人小孩都有可能失去生命,在我刚来产科的第一天,就见证到了。但我还是喜欢产科,因为每天都能把新生命“托”起来,心情总是愉悦的。

  我刚上班的时候还是1987年,正值生育高峰,病区走廊上睡满待产的产妇,条件简陋,医护人员又少,有时候这个刚刚接生完,衣胞还没出来,就得忙着去接生下一个了。

  那时候的产妇们生产条件很艰苦。现在,医疗条件完善了太多,物质条件也好了,但产妇们的精神压力却比过去大了。很多产妇,一个人承担着一个家庭的期盼,但是环境因素导致胎死宫内、胎儿畸形的情形多了,生二胎的产妇,瘢痕子宫、前置胎盘的几率也很高,成为一个母亲的凶险度并没有少。

  我碰到过一个产妇,做了五次试管婴儿都没有成功,第六次时,她决定不做任何检查,不管孩子好不好,她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。结果孩子生出来患有21-三体综合症,事实上,这种病通过唐氏筛查,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就能查出来。

  我们都替她惋惜,孩子非常珍贵,可是面对一个满心想着完成生孩子这个使命的母亲,这种惋惜是徒劳的。

  有些孕妇并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。

  一个面孔稚嫩的女孩在姑妈的陪同下来找我,女孩只有13岁,已经怀孕四个多月。这种情况下只能做引产,女孩打完针以后肚子很痛,不停地喊“妈妈”。

  手术结束,她告诉我,方阿姨,其实陪我来的是我妈妈,她恨死我了。

  看到这些未成年的孩子,我挺痛心的。能到正规大医院就诊的女孩,几乎都是被父母发现才带来的。他们的父母不是唉声叹气,就是过分责备。可也许这只是未婚先孕的未成年产妇中极少的一部分。不少孩子瞒着家长偷偷做人流的,术后也得不到休息,引发感染的情况就更多。人工流产对女性生殖健康的影响是长期、多方面的,重复流产的危害更为严重,甚至可能导致不孕不育。万一以后嫁的丈夫对此很介意,也许这还会成为一生的心理包袱。

  我也碰到过不少产妇已经生过一个孩子,却还瞒着家人,骗丈夫肚子上的刀疤是开阑尾留下的。

  所有“秘密”到了医生这里都是瞒不住的。

  我们肩负的任务是很重的,母子两条生命,你能用你的技术帮助孕妇规避风险,更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。有个产妇34周时来找我产检,说我叮嘱过她注意小儿的胎动,她感觉孩子动得没以前厉害了。我给她做了两次胎心监护,查下来的胎心一次比一次弱。那时已经要下班了,门诊不可能反复再给她做监护,直接住院还是远程监控,我给了她两个选择。她苍白着脸说我都听你的,你叫我怎样就怎样。我就把她收进了病房,吸氧,胎心还是弱,便提前做了手术。剖出来以后,4斤半的男孩,患有胎母输血综合征,母亲和胎儿之间,由于胎盘部分被破坏,血从小孩子回流到了母亲那儿去。所以孩子非常苍白,出生就贫血,只有69克血色素,但所幸还有救。

  一般孕检,35周时才会做胎心监护,此前孕妇主要靠胎动知道孩子的好坏,因为产妇注意到了医生的宣讲,医生也做到了及时介入,让孩子避免了死亡的风险。

  现在,我从被接生宝宝的认作干妈变成了认作干奶奶,我感受了许多女性成为母亲的喜悦和痛失宝宝的苦楚,虽然说自己在工作中已没有大喜大悲的感觉,却更能从内心深处理解我面对的这些病人,她们要求的很简单——成为母亲。

  02讲述人:彭悦

  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副主任医师,行医14年

  很多人都会感叹产科医生太“苦”了,工作强度大,工作压力也大。但在我看来,产科医生的工作是“苦”中带“甜”的,这份甜就藏在每次迎接新生命的过程中。

  曾经有一个孕足月的初产妇,后半夜急诊来了医院,见红比较多,此前孕检却没什么特殊。B超检查,也没有异常发现,于是产妇入产房待产,进行入室监护检查。但是我看到胎心监护上有一些小减速,职业的敏锐性告诉我,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普通待产妇,阴道见红不正常,虽然B超没有提示,但是极有可能是胎盘早剥。

  我站在床边和产妇及家属谈了很长时间,建议她转剖宫产。产妇痛得哭了出来,却还喃喃着“顺产对宝宝好”,坚持要顺产。我告诉她,分娩对宝宝来说相当于一个万米马拉松,如果你的宝宝跑完九千五百米,还有五百米跑不动了,我帮他一把,拉个产钳,宝宝就出来了。但是你现在宫口才开一公分多,宝宝就已经耐受不了宫缩了,这等于才跑了一两千米他已经跑不动了,那这种情况下,我们只能剖宫产让他出来,他跑不动了,你不能让他拼命地跑啊,要以他的安全为先啊!

  十几分钟过去了,谈话还在继续,产妇突然腹痛加剧,阴道出血增多,同时血压下降、胎心一下从160降到了70。立即启动了产房即刻剖宫产程序!在其他科室医生共同协助和努力下,一个粉嘟嘟的健康男宝宝就诞生了。手术中证实就是胎盘早剥,产妇宫腔内积血已有800毫升。

  直到这场生死时速的救援结束,病床边产妇的家属还在发懵。

  产科是一个人生的大舞台,在这个舞台上,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生。有时候可能会有一些“不讲道理”的孕妇,但是在这些孕妇的背后可能会有她们自己的“不得已”,让产科医生也不得不“不得已”。

  我还碰到过一个糖尿病妊娠、肾积水的孕妇,因为不能忍受疼痛,希望即刻剖宫产。五六个医生轮流向她解释,现在孕周还小,如果剖宫产,对孩子健康不利,但她腰部疼痛,为了省钱不肯用止痛药,坚持要剖,甚至威胁要跳楼。我们看到她的不容易:自己没工作,丈夫一个月收入三千不到,忙于工作只有每天晚上来看一下,婆家娘家都没人来,大儿子跟在病房里闹腾,要忍受妊娠并发症带来的痛苦,还要想着省钱,生理上心理上都是煎熬。

  后来不得已,我们为她助娩了孩子。一个男宝宝,只有4.5斤,肺部发育不成熟,送进了新生儿病房,可能要花的钱更多。

  十月怀胎,小生命在身体里面孕育、长大,准妈妈在体会这种幸福感的同时,也慢慢地把自己的角色转变成一位母亲。“为母则刚”,常常会让我深深地被感动着。

  记得有个叫梦宁的初产妇,是帆状胎盘合并血管前置,早早就在医院保胎了。有一天下午,她的妈妈着急来找我,说产妇出血了。我跑过去一看,身底下一大滩血,一做检查感觉宝宝的胎心越来越慢了。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立刻推着她冲进了手术室,争分夺秒,连麻醉都没有时间打,只能在局麻下先把孩子救出来。梦宁始终清醒着,我对她说,我们搏一下,有可能孩子出来就没有了,但是我们一定会尽全力,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。

  幸运的是,前置血管破的是一个小血管,如果大血管破裂,可能孩子就来不及抢救了。孩子虽然因为失血而显得很苍白,但新生儿评分8分,是“母子平安”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
  每逢此刻,看到产妇的笑颜,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,我都会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很值得,心中只有甜甜的感觉。是坚强让女人成为了母亲,也是成为了母亲的女人才更加坚强。

  03讲述人:王慧艳

  市妇幼保健院产科主任,主任医师,行医23年

  妇产科是能看透人情冷暖的地方。我见过不少产妇,家境并不困难,却为了省钱,连做个化验都舍不得,等到生孩子有危险要花钱时,她的婆家、丈夫只问我该怎样保小孩;我也见过羊水破了还见不到家人的女性,踹手术室门的男人,不肯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婴的婆婆……

  虽然从医多年,自认为对很多事已经见怪不怪了,但总有一些时候,会有一些事,让我深深震撼,母爱的伟大不是用话语来表达的,它渗透在产妇的每一次疼痛和坚忍中。

  印象最深是卿小红,她是位因为严重小儿麻痹后遗症导致严重瘫痪的产妇。骨盆和胸廓畸形、脊柱侧弯、颈部以下肌肉又全部瘫痪,怀孕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。过去我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例,也没想到这种状态下她会想生孩子,因此当她怀孕25周时第一次来我门诊做产检时,我和她去过的其他医院的医生一样,不支持她要这个孩子。

  但面对我的拒绝,卿小红很平静,她告诉我,我是她最后的希望,如果我也拒绝她,她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成为一名母亲。她说自己虽然身有残疾但是很幸运,丈夫给了她一个家,而她想丈夫体会做父亲的快乐,这也是她考虑了很久后的选择。

  “你也是一名母亲,希望你能帮帮我……”,我看着她,感受到了她目光里透露出的坚定。考虑到风险实在大,我告诉她“走一步看一步”,但是已经暗下决心,竭尽全力帮她完成心愿。

  从25周第一次见到她,到35周分娩,她都很听医生的话,一直按照我的孕期指导树立信心、调理身体。我把可能遇到的妊娠高血压、心肺功能障碍、胎儿缺血缺氧、术时麻醉插管困难、术后呼吸功能恢复困难等问题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,前景坎坷,但她依旧坚定,“为母则刚”这词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最后,卿小红在医务人员的帮助下闯过了每一个关口,顺利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宝宝。她非常感恩,时常想着自己成为母亲的这段经历就发微信来感谢我。今年是她成为母亲后的第一个母亲节,祝福她。

  在产科,形形色色的故事从没停过,这些故事里,“为母则忧”的也很多。这些产妇内心有很多害怕,怕难产、怕出血、怕产程太长、怕孩子突然就没了等等。医生要耐心,确切地了解她害怕的理由,才能真正说服她接受医生的建议,帮助到她们。

  我曾遇到过一个特别脆弱的产妇,30多岁,已经习惯性流产4次,子宫壁很薄,这次好不容易怀孕了,却又查出中央性前置胎盘。产妇上网查了很多前置胎盘的消息,看到大出血很可能导致母子都丧命,非常焦虑,怀孕25周就住进了医院保胎。

  躺在病床上,她的焦虑没有少掉一分,经常“疑神疑鬼”,觉得丈夫对她不好,情绪一来,马上就反映在身体上——出血,一出血她就更焦虑。如此反复,把自己、家属和医生都折腾得不轻。

  这时候我觉得女人间的同理心起了作用,彼此都知道怀孕的艰辛,交流起来也就更加容易。面对这种脆弱的产妇只能“报喜不报忧”,我必须反复告诉她出血量正常,安慰她不会有其他问题。有一个周末,我休息没有去查房,她特别不放心,觉得“王主任不在,值班医生用的药不对”。我赶紧去医院安慰她,告诉医生用药没有问题,并承诺出了问题,什么时候我都会过来看她。这么一说,她就放心了。

  她在医院住了近3个月,36周时想做剖宫产,我们看看孩子已经有6斤了,就同意了她的要求。后来她告诉我,当时要求剖宫产,是因为临近过节,担心我不在医院,万一生孩子大出血要切子宫,她就再也没办法做母亲了。这个时候我深切地感受到,这个产妇把能成为母亲的所有希望都倾注在了我身上,而为了成为母亲她殚精竭虑,付出了很多。

  也有难过的事,一个怀二胎的产妇,查出来婴儿是畸形的,必须引产,然而产妇是凶险性前置胎盘。我给了两个方案:一是直接剖宫取胎,对大人生命威胁最小的、最放心,但是子宫上会多了一道疤,不能保证以后能顺利怀孕;二是做介入,用栓子把子宫动脉栓掉,这样引产时会出一点血,但不会出很多,子宫能减少创伤,但是介入的风险大,过去就有死于栓塞并发症的先例。

  失去孩子的悲痛还没来得及消化,大人也面临生命危险,产妇和家属纠结了一天,还是选择了保子宫那个相对冒险的方案。

  然而事情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介入手术时,因为产妇之前刮宫次数太多,胎盘黏在子宫中取不出来了。此时产妇却高烧39℃,只能等着退热再做清宫手术。我曾担心产妇会怨我们,如果选择了第一种方案,她并不需要花这么多钱,吃这么多痛苦。但她也一句怨言也没有,反而安慰我们说她觉得很值得,因为子宫保住了,少开了一刀,还有做母亲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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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编:王珊蓉  编辑:缪雯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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